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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文集·雜文集·集外集拾遺補編

 
 
 
破惡聲論
 

 
  本根剝喪,神氣旁皇,華國將自槁于子孫之攻伐,而舉天下無違言,寂漠為政,天地閉矣。狂蠱中于人心,妄行者日昌熾,進毒操刀,若惟恐宗邦之不蚤崩裂,而舉天下無違言,寂漠為政,天地閉矣。吾未絕大冀于方來,則思聆知者之心聲而相觀其內曜。內曜者,破黮暗者也;心聲者,離偽詐者也。人群有是,乃如雷霆發于孟春,而百卉為之萌動,曙色東作,深夜逝矣。惟此亦不大眾之祈,而屬望止一二士,立之為極,俾眾瞻觀,則人亦庶乎免淪沒;望雖小陋,顧亦留獨弦于槁梧<2>,仰孤星于秋昊也。使其無是,斯增欷爾。夫外緣來會,惟須彌<3>泰岳或不為之搖,此他有情,不能無應。然而厲風過竅,驕陽薄河,受其力者,則咸起損益變易,物性然也。至于有生,應乃愈著,陽氣方動,元駒賁焉<4>,杪秋之至,鳴蟲默焉,蠉飛蠕動<5>,無不以外緣而異其情狀者,則以生理然也。若夫人類,首出群倫,其遇外緣而生感動拒受者,雖如他生,然又有其特異;神暢于春,心凝于夏,志沉于蕭索,慮肅于伏藏<6>。情若遷于時矣,顧時則有所迕拒,天時人事,胥無足易其心,誠于中而有言;反其心者,雖天下皆唱而不與之和。其言也,以充實而不可自已故也,以光曜之發于心故也,以波濤之作于腦故也。是故其聲出而天下昭蘇,力或偉于天物,震人間世,使之瞿然。瞿然者,向上之權輿<7>已。

  蓋惟聲發自心,朕歸于我,而人始自有己;人各有己,而群之大覺近矣。若其靡然合趣,萬喙同鳴,鳴又不揆諸心,僅從人而發若機栝;林籟也,鳥聲也,惡濁擾攘,不若此也,此其增悲,蓋視寂漠且愈甚矣。而今之中國,則正一寂漠境哉。

  乃者諸夏喪亂,外寇乘之,兵燹之下,民救死不給,美人墨面,碩士則赴清泠之淵;舊念猶存否于后人之胸,雖不可度,顧相觀外象,則疲苶卷攣,蟄伏而無動者,固已久矣。洎夫今茲,大勢復變,殊異之思,諔詭之物,漸漸入中國,志士多危心<8>,亦相率赴歐墨,欲采掇其文化,而納之宗邦。凡所浴顥氣則新絕,凡所遇思潮則新絕,顧環流其營衛<9>者,則依然炎黃之血也。榮華在中,厄于肅殺,嬰以外物,勃焉怒生。

  于是蘇古掇新,精神闿徹,自既大自我于無意,又復時返顧其舊鄉,披厥心而成聲,殷若雷霆之起物。夢者自夢,覺者是之,則中國之人,庶賴此數碩士而不殄滅,國人之存者一,中國斯侂<10>生于是已。雖然,日月逝矣,而寂漠猶未央也。上下求索,闃其無人,不自發中,不見應外,顓蒙<11>默止,若存若亡,意者往之見戕賊者深,因將長槁枯而不復菀與,此則可為墜心隕涕者也。顧吾亦知難者則有辭矣。殆謂十余年來,受侮既甚,人士因之漸漸出夢寐,知云何為國,云何為人,急公好義之心萌,獨立自存之志固,言議波涌,為作日多。外人之來游者,莫不愕然驚中國維新之捷,內地士夫,則出接異域之文物,效其好尚語言,峨冠短服而步乎大衢,與西人一握為笑,無遜色也。其居內而沐新思潮者,亦胥爭提國人之耳,厲聲而呼,示以生存二十世紀之國民,當作何狀;而聆之者則蔑弗首肯,盡力任事惟恐后,且又日鼓舞之以報章,間協助之以書籍,中之文詞,雖詰詘聱牙,難于盡曉,顧究亦輸入文明之利器也。倘其革新武備,振起工商,則國之富強,計日可待。豫備時代者今之世,事物胥變易矣,茍起陳死人于垅中而示以狀,且將唇驚乎今之論議經營,無不勝于前古,而自憾其身之蚤殞矣,胡寂漠之云云也。若如是,則今之中國,其正一擾攘世哉!世之言何言,人之事何事乎。心聲也,內曜也,不可見也。時勢既遷,活身之術隨變,人慮凍餒,則競趨于異途,掣維新之衣,用蔽其自私之體,為匠者乃頌斧斤,而謂國弱于農人之有耒耜,事獵者則揚劍銃,而曰民困于漁父之寶網罟;倘其游行歐土,偏學制女子束腰道具之術以歸,則再拜貞蟲<12>而謂之文明,且昌言不纖腰者為野蠻矣。顧使誠匠人誠獵師誠制束腰道具者,斯猶善也,試按其實,乃并方術且非所喻,靈府荒穢,徒炫耀耳食以罔當時。故縱唱者萬千,和者億兆,亦絕不足破人界之荒涼;而鴆毒日投,適益以速中國之隳敗,則其增悲,不較寂漠且愈甚與。故今之所貴所望,在有不和眾囂,獨具我見之士,洞矚幽隱,評隲文明,弗與妄惑者同其是非,惟向所信是詣,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毀之而不加沮,有從者則任其來,假其投以笑傌<13>,使之孤立于世,亦無懾也。則庶幾燭幽暗以天光,發國人之內曜,人各有己,不隨風波,而中國亦以立。

  今者古國勝民<14>,素為吾志士所鄙夷不屑道者,則咸入自覺之境矣。披心而噭,其聲昭明,精神發揚,漸不為強暴之力、譎詐之術之所克制,而中國獨何依然寂漠而無聲也?豈其道茀不可行,故碩士艱于出世;抑以眾讙盈于人耳,莫能聞淵深之心聲,則寧緘口而無言耶。嗟夫,觀史實之所垂,吾則知先路前驅,而為之辟啟廓清者,固必先有其健者矣。顧濁流茫洋,并健者亦以淪沒,朊朊華土,凄如荒原,黃神嘯吟,種性放失,心聲內曜,兩不可期已。雖然,事多失于自臧,而一葦之投,望則大于俟他士之造巨筏,吾未絕大冀于方來,則斯論之所由作也。

  聚今人之所張主,理而察之,假名之曰類,則其為類之大較二:一曰汝其為國民,一曰汝其為世界人。前者懾以不如是則亡中國,后者懾以不如是則畔文明。尋其立意,雖都無條貫主的,而皆滅人之自我,使之混然不敢自別異,泯于大群,如掩諸色以晦黑,假不隨駙,乃即以大群為鞭箠,攻擊迫拶,俾之靡聘。往者迫于仇則呼群為之援助,苦于暴主則呼群為之撥除,今之見制于大群,孰有寄之同情與?故民中之有獨夫,昉于今日,以獨制眾者古,而眾或反離,以眾虐獨者今,而不許其抵拒,眾昌言自由,而自由之蕉萃孤虛實莫甚焉。人喪其我矣,誰則呼之興起?顧讙囂乃方昌狂而未有既也。二類所言,雖或若反,特其滅裂個性也大同。總計言議而舉其大端,則甲之說曰,破迷信也,崇侵略也,盡義務也;乙之說曰,同文字也,棄祖國也,尚齊一也,非然者將不足生存于二十世紀。至所持為堅盾以自衛者,則有科學,有適用之事,有進化,有文明,其言尚矣,若不可以易。

  特于科學何物,適用何事,進化之狀奈何,文明之誼何解,乃獨函胡而不與之明言,甚或操利矛以自陷。嗟夫,根本且動搖矣,其柯葉又何侂焉。豈誠其隨波弟靡,莫能自主,則姑從于唱喁<15>以熒惑人;抑亦自知其小陋,時為飲啖計,不得不假此面具以釣名聲于天下耶。名聲得而腹腴矣,奈他人之見戕賊何!故病中國今日之擾攘者,則患志士英雄之多而患人之少。志士英雄,非不祥也,顧蒙幗面而不能白心,則神氣惡濁,每感人而令之病。奧古斯丁也,托爾斯泰也,約翰盧騷<16>也,偉哉其自懺之書,心聲之洋溢者也。若其本無有物,徒附麗是宗,輒岸然曰善國善天下,則吾愿先聞其白心。

  使其羞白心于人前,則不若伏藏其論議,蕩滌穢惡,俾眾清明,容性解之竺生<17>,以起人之內曜。如是而后,人生之意義庶幾明,而個性亦不至沉淪于濁水乎。顧志士英雄不肯也,則惟解析其言,用曉其張主之非是而已矣。

  破迷信者,于今為烈,不特時騰沸于士人之口,且裒然成巨帙矣。顧胥不先語人以正信;正信不立,又烏從比校而知其迷妄也。夫人在兩間,若知識混沌,思慮簡陋,斯無論已;倘其不安物質之生活,則自必有形上<18>之需求。故吠陁<19>之民,見夫凄風烈雨,黑云如磐,奔電時作,則以為因陁羅<20>與敵斗,為之栗然生虔敬念。希伯來<21>之民,大觀天然,懷不思議,則神來之事與接神之術興,后之宗教,即以萌孽。雖中國志士謂之迷,而吾則謂此乃向上之民,欲離是有限相對之現世,以趣無限絕對之至上者也。人心必有所馮依,非信無以立,宗教之作,不可已矣。顧吾中國,則夙以普崇萬物為文化本根,敬天禮地,實與法式,發育張大,整然不紊。覆載<22>為之首,而次及于萬匯,凡一切睿知義理與邦國家族之制,無不據是為始基焉。效果所著,大莫可名,以是而不輕舊鄉,以是而不生階級;他若雖一卉木竹石,視之均函有神閟性靈,玄義在中,不同凡品,其所崇愛之溥博,世未見有其匹也。顧民生多艱,是性日薄,洎夫今,乃僅能見諸古人之記錄,與氣稟未失之農人;求之于士大夫,戛戛乎難得矣。

  設有人,謂中國人之所崇拜者,不在無形而在實體,不在一宰而在百昌<23>,斯其信崇,即為迷妄,則敢問無形一主,何以獨為正神?宗教由來,本向上之民所自建,縱對象有多一虛實之別,而足充人心向上之需要則同然。顧瞻百昌,審諦萬物,若無不有靈覺妙義焉,此即詩歌也,即美妙也,今世冥通神閟之士之所歸也,而中國已于四千載前有之矣;斥此謂之迷,則正信為物將奈何矣。蓋澆季士夫,精神窒塞,惟膚薄之功利是尚,軀殼雖存,靈覺且失。于是昧人生有趣神閟之事,天物羅列,不關其心,自惟為稻粱折腰;則執己律人,以他人有信仰為大怪,舉喪師辱國之罪,悉以歸之,造作躛言,必盡顛其隱依乃快。不悟墟社稷毀家廟者,征之歷史,正多無信仰之士人,而鄉曲小民無與。偽士當去,迷信可存,今日之急也。若夫自謂其言之尤光大者,則有奉科學為圭臬之輩,稍耳物質之說,即曰:“磷,元素之一也;不為鬼火。”略翻生理之書,即曰:“人體,細胞所合成也;安有靈魂?”知識未能周,而輒欲以所拾質力<24>雜說之至淺而多謬者,解釋萬事。不思事理神閟變化,決不為理科入門一冊之所范圍,依此攻彼,不亦傎<25>乎。夫欲以科學為宗教者,歐西則固有人矣,德之學者黑格爾<26>,研究官品<27>,終立一元之說,其于宗教,則謂當別立理性之神祠,以奉十九世紀三位一體之真者。三位云何?誠善美也。顧仍奉行儀式,俾人易知執著現世,而求精進。至尼佉<28>氏,則刺取達爾文進化之說,掊擊景教<29>,別說超人。雖云據科學為根,而宗教與幻想之臭味不脫,則其張主,特為易信仰,而非滅信仰昭然矣。顧迄今茲,猶不昌大。蓋以科學所底,不極精深,揭是以招眾生,聆之者則未能滿志;惟首唱之士,其思慮學術志行,大都博大淵邃,勇猛堅貞,縱迕時人不懼,才士也夫!觀于此,則惟酒食是儀,他無執持,而妄欲奪人之崇信者,雖有元素細胞,為之甲胄,顧其違妄而無當于事理,已可弗繁言而解矣。吾不知耳其論者,何尚頂禮而贊頌之也。雖然,前此所陳,則猶其上爾;更數污下,乃有以毀伽蘭為專務者。國民既覺,學事當興,而志士多貧窮,富人則往往吝嗇,救國不可緩,計惟有占祠廟以教子弟;于是先破迷信,次乃毀擊像偶,自為其酋,聘一教師,使總一切,而學校立。

  夫佛教崇高,凡有識者所同可,何怨于震旦<30>,而汲汲滅其法。若謂無功于民,則當先自省民德之墮落;欲與挽救,方昌大之不暇,胡毀裂也。況學校之在中國,乃何狀乎?教師常寡學,雖西學之膚淺者不憭,徒作新態,用惑亂人。講古史則有黃帝之伐某尤<31>,國字且不周識矣;言地理則云地球常破,顧亦可以修復,大地實體與地球模型且不能判矣。學生得此,則以增驕,自命中國楨干,未治一事,而兀傲過于開國元老;顧志操特卑下,所希僅在科名,賴以立將來之中國,岌岌哉!邇來桑門<32>雖衰退,然校諸學生,其清凈遠矣。若在南方,乃更有一意于禁止賽會之志士。農人耕稼,歲幾無休時,遞得余閑,則有報賽,舉酒自勞,潔牲酬神,精神體質,兩愉悅也。號志士者起,乃謂鄉人事此,足以喪財費時,奔走號呼,力施遏止,而鉤其財帛為公用。嗟夫,自未破迷信以來,生財之道,固未有捷于此者矣。夫使人元氣黮濁,性如沉垽;或靈明已虧,淪溺嗜欲,斯已耳;倘其樸素之民,厥心純白,則勞作終歲,必求一揚其精神。故農則年答大戩于天,自亦蒙庥而大酺,稍息心體,備更服勞。今并此而止之,是使學軛下之牛馬也,人不能堪,必別有所以發泄者矣。況乎自慰之事,他人不當犯干,詩人朗詠以寫心,雖暴主不相犯也;舞人屈申以舒體,雖暴主不相犯也;農人之慰,而志士犯之,則志士之禍;烈于暴主遠矣。亂之上也,治之下也<33>,至于細流,乃尚萬別。舉其大略,首有嘲神話者,總希臘埃及印度,咸與誹笑,謂足作解頤之具。夫神話之作,本于古民,睹天物之奇觚<34>,則逞神思而施以人化,想出古異,諔詭可觀,雖信之失當,而嘲之則大惑也。太古之民,神思如是,為后人者,當若何驚異瑰大之;矧歐西藝文,多蒙其澤,思想文術,賴是而莊嚴美妙者,不知幾何。倘欲究西國人文,治此則其首事,蓋不知神話,即莫由解其藝文,暗藝文者,于內部文明何獲焉。若謂埃及以迷信亡,舉彼上古文明,胥加呵斥,則豎子之見,古今之別,且不能知者,雖一哂可靳之矣。復次乃有借口科學,懷疑于中國古然之神龍者,按其由來,實在拾外人之余唾。彼徒除利力而外,無蘊于中,見中國式微,則雖一石一華,亦加輕薄,于是吹索抉剔,以動物學之定理,斷神龍為必無。夫龍之為物,本吾古民神思所創造,例以動物學,則既自白其愚矣,而華土同人,販此又何為者?抑國民有是,非特無足愧恧已也,神思美富,益可自揚。古則有印度希臘,近之則東歐與北歐諸邦,神話古傳以至神物重言<35>之豐,他國莫與并,而民性亦瑰奇淵雅,甲天下焉,吾未見其為世詬病也。惟不能自造神話神物,而販諸殊方,則念古民神思之窮,有足媿尒。嗟乎,龍為國徽,而加之謗,舊物將不存于世矣!顧俄羅斯枳首之鷹,英吉利人立之獸<36>,獨不蒙垢者,則以國勢異也。科學為之被,利力實其心,若爾人者,其可與莊語乎,直唾之耳。且今者更將創天下古今未聞之事,定宗教以強中國人之信奉矣,心奪于人,信不繇己,然此破迷信之志士,則正敕定正信教宗之健仆哉。

  崇侵略者類有機,獸性其上也,最有奴子性,中國志士何隸乎?夫古民惟群,后乃成國,分畫疆界,生長于斯,使其用天之宜,食地之利,借自力以善生事,輯睦而不相攻,此蓋至善,亦非不能也。人類顧由防,乃在微生,自蟲蛆虎豹猿狖以至今日,古性伏中,時復顯露,于是有嗜殺戮侵略之事,奪土地子女玉帛以厭野心;而間恤人言,則造作諸美名以自蓋,歷時既久,入人者深,眾遂漸不知所由來,性偕習而俱變,雖哲人碩士,染穢惡焉。如俄羅斯什赫<37>諸邦,夙有一切斯拉夫主義<38>,居高位者,抱而動定,惟不溥及農人間,顧思士詩人,則熏染于心,雖瑰意鴻思不能滌。其所謂愛國,大都不以藝文思理,足為人類榮華者是尚,惟援甲兵劍戟之精銳,獲地殺人之眾多,喋喋為宗國暉光。至于近世,則知別有天識在人,虎狼之行,非其首事,而此風為稍殺。特在下士,未能脫也,識者有憂之,于是惡兵如蛇蝎,而大呼平和于人間,其聲亦震心曲,豫言者托爾斯泰其一也。其言謂人生之至可貴者,莫如自食力而生活,侵掠攻奪,足為大禁,下民無不樂平和,而在上者乃愛喋血,驅之出戰,喪人民元<39>,于是家室不完,無庇者遍全國,民失其所,政家之罪也。何以藥之?莫如不奉命。令出征而士不集,仍秉耒耜而耕,熙熙也;令捕治而吏不集,亦仍秉耒耜而耕,熙熙也,獨夫孤立于上,而臣仆不聽命于下,則天下治矣。然平議以為非是,載使全俄朝如是,敵軍則可以夕至,民朝棄戈矛于足次,迨夕則失其土田,流離散亡,烈于前此。故其所言,為理想誠善,而見諸事實,乃佛戾初志遠矣。第此猶曰僅揆之利害之言也,察人類之不齊,亦當悟斯言之非至。

  夫人歷進化之道途,其度則大有差等,或留蛆蟲性,或猿狙性,縱越萬祀,不能大同。即同矣,見一異者,而全群之治立敗,民性柔和,既如乳羔,則一狼入其牧場,能殺之使無遺孑,及是時而求保障,悔遲莫矣。是故嗜殺戮攻奪,思廓其國威于天下者,獸性之愛國也,人欲超禽蟲,則不當慕其思。顧戰爭絕跡,平和永存,乃又須遲之人類滅盡,大地崩離以后;則甲兵之壽,蓋又與人類同終始者已。然此特所以自捍衛,辟虎狼也,不假之為爪牙,以殘食世之小弱,令兵為人用,而不強人為兵奴,人知此義,乃庶可與語武事,而不至為兩間大厲也與。雖然,察我中國,則世之論者,殆皆非也,云愛國者有人,崇武士者有人,而其志特甚獷野,托體文化,口則作肉攫之鳴,假使傅以爪牙,若余勇猶可以蹂躪大地,此其為性,獰暴甚矣,顧亦不可謚之獸性。何以言之?曰誠于中而外見者,得二事焉,獸性愛國者之所無也。二事云何?則一曰崇強國,次曰侮勝民。蓋獸性愛國之士,必生于強大之邦,勢力盛強,威足以凌天下,則孤尊自國,蔑視異方,執進化留良之言,攻小弱以逞欲,非混一寰宇,異種悉為其臣仆不慊也。然中國則何如國矣,民樂耕稼,輕去其鄉,上而好遠功,在野者輒怨懟,凡所自詡,乃在文明之光華美大,而不借暴力以凌四夷,寶愛平和,天下鮮有。惟晏安長久,防衛日弛,虎狼突來,民乃涂炭。第此非吾民罪也,惡喋血,惡殺人,不忍別離,安于勞作,人之性則如是。倘使舉天下之習同中國,猶托爾斯泰之所言,則大地之上,雖種族繁多,邦國殊別,而此疆爾界,執守不相侵,歷萬世無亂離焉可也。獸性者起,而平和之民始大駭,日夕岌岌,若不能存,茍不斥去之,固無以自生活;然此亦惟驅之適舊鄉,而不自反于獸性,況其戴牙角以戕賊小弱孤露者乎。而吾志士弗念也,舉世滔滔,頌美侵略,暴俄強德,向往之如慕樂園,至受厄無告如印度波蘭之民,則以冰寒之言嘲其隕落。夫吾華土之苦于強暴,亦已久矣,未至陳尸,鷙鳥先集,喪地不足,益以金資,而人亦為之寒餓野死。而今而后,所當有利兵堅盾,環衛其身,毋俾封豕長蛇,薦食上國<40>;然此則所以自衛而已,非效侵略者之行,非將以侵略人也。不尚侵略者何?曰反諸己也,獸性者之敵也。至于波蘭印度,乃華土同病之邦矣,波蘭雖素不相往來,顧其民多情愫,愛自繇,凡人之有情愫寶自繇者,胥愛其國為二事征象,蓋人不樂為皂隸,則孰能不眷慕悲悼之。印度則交通自古,貽我大祥,思想信仰道德藝文,無不蒙貺,雖兄弟眷屬,何以加之。使二國而危者,吾當為之抑郁,二國而隕,吾當為之號咷,無禍則上禱于天,俾與吾華土同其無極。今志士奈何獨不念之,謂自取其殃而加之謗,豈其屢蒙兵火,久匍伏于強暴者之足下,則舊性失,同情漓,靈臺<41>之中,滿以勢利,因迷謬亡識而為此與!故總度今日佳兵之士,自屈于強暴久,因漸成奴子之性,忘本來而崇侵略者最下;人云亦云,不持自見者上也。間亦有不隸二類,而偶反其未為人類前之性者,吾嘗一二見于詩歌,其大旨在援德皇威廉二世黃禍之說<42>以自豪,厲聲而嗥,欲毀倫敦而覆羅馬;巴黎一地,則以供淫游焉。倡黃禍者,雖擬黃人以獸,顧其烈則未至于此矣。今茲敢告華土壯者曰,勇健有力,果毅不怯斗,固人生宜有事,特此則以自臧,而非用以搏噬無辜之國。使其自樹既固,有余勇焉,則當如波蘭武士貝謨<43>之輔匈加利,英吉利詩人裴倫<44>之助希臘,為自繇張其元氣,顛仆壓制,去諸兩間,凡有危邦,咸與扶掖,先起友國,次及其他,令人間世,自繇具足,眈眈皙種,失其臣奴,則黃禍始以實現。若夫今日,其可收艷羨強暴之心,而說自衛之要矣。烏乎,吾華土亦一受侵略之國也,而不自省也乎。(未完)

  一九〇九年


    【注釋】

  <1> 本篇最初發表于一九〇八年十二月五日在日本東京出版的《河南》月刊第八期,署名迅行。原為句讀。

  <2> 槁梧:古琴。《莊子·德充符》:“據槁梧而瞑。”

  <3> 須彌:梵文 Sumeru 音譯的不確切的略稱,意為“妙高”,古印度神話和佛教傳說中的大山名。

  <4> 元駒賁焉:《大戴禮·夏小正》:“十二月,元駒賁。”北周盧辯注:元駒“蟻也。賁者走于地中也。”

  <5> 蠉飛蠕動(xuān fēi rú dòng):昆蟲的飛行爬動。《淮南子·原道訓》:“跂行喙息,蠉飛蝡動,待而后朱,莫知其德。”

  <6> 蕭索:指秋季。宋代范仲淹《恨賦》:“秋日蕭索,浮云無光。”伏藏,指冬季。漢代伏勝《尚書大傳》:“北方者何也?伏方也。伏方也者,萬物之方伏。物之方伏,則何以為之冬?冬者中也,中也者,物方藏于中也。”

  <7> 權輿:《詩經·秦風·權輿》:“于嗟乎,不承權輿。”毛傳:“權輿,始也。”

  <8> 危心:心懷畏懼的意思。《孟子·盡心上》:“獨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

  <9> 營衛:即榮衛。沈曾植《海日樓札叢》卷四:“榮,大血管也。衛,微絲管也。”

  <10> 侘:同托。

  <11> 顓蒙:愚昧。漢代揚雄《法言·學行》:“天降生民,倥侗顓蒙。”

  <12> 貞蟲:《淮南子·原道訓》:“……蚊蟯貞蟲,蠕動跂作,皆知其所喜憎利害者。”漢代高誘注:“貞蟲,細腰之屬。”

  <13> 傌:同罵。

  <14> 勝民:被征服國家的人民。

  <15> 從于唱喁:隨聲附和的意思。《莊子·齊物論》:“前者唱于,后者唱喁。”于,同吁。

  <16> 奧古斯丁(A.Augustinus,354─430)古迦太基國(今突尼斯)的神學者,基督教主教,著有《天主之城》等。托爾斯泰(I.J.LMNOLP,1828─1910),俄國作家。著有《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復活》等。約翰盧騷(J.J.Rousseau,1712─1778),通譯讓·雅克·盧梭,法國啟蒙思想家,著有《社會契約論》、《愛彌兒》等。他們都著有自傳性的《懺悔錄》。

  <17> 性解:天才,這個詞來自嚴復譯述的《天演論》。竺生,同篤生,涌現的意思。

  <18> 形上:指精神。《易·系辭上》:“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

  <19> 吠陁:或譯韋陀,印度最古的宗教、哲學、文學經典名,這里借指印度。

  <20> 因陁羅:印度神話中的雷神,又是佛教中最高的神“帝釋天”。

  <21> 希伯來:猶太民族的又一名稱,相傳公元前一千多年,在民族領袖摩西的領率下,從埃及歸巴勒斯坦建國。希伯來人的典籍《舊約全書》,包括文學作品、歷史傳說以及有關宗教的傳說等,后來成為基督教《圣經》的一部分。

  <22> 覆載:指天地。

  <23> 百昌:萬物。《莊子·在宥》:“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

  <24> 質力:指化學、物理。

  <25> 傎:通顛。

  <26> 黑格爾(E.H.Haeckel,1834─1919):通譯海克爾,德國生物學家。著有《宇宙之謎》、《人類發展史》、《作為宗教和科學之間的鈕帶的一元論》等。他主張科學與宗教結成聯盟,建立“一元論的宗教”,在“理性的宮殿”里供奉真、善、美三位一體的女神。

  <27> 官品:指生物。嚴復在《天演論·能實》的按語中說:“有生者如人禽蟲魚鳥木之屬,為有官之物,是名官品。”

  <28> 尼佉(F.Nietzsche,1844─1900):通譯尼采,德國哲學家,唯意志論和超人哲學的鼓吹者。著有《札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等。

  <29> 景教:基督教的一支,又稱聶斯托利派,唐太宗旯劬拍輳ǎ叮常擔┐胛?國,稱為景教。這里泛指基督教。

  <30> 震旦:古代印度對中國的稱呼。

  <31> 黃帝之伐某尤:據《山海經·大荒北經》“蚩尤作兵伐黃帝,黃帝乃令應龍攻之冀州之野。……遂殺蚩尤。”

  <32> 桑門:佛家語,梵語 sramana 的略稱,通譯沙門,即出家修道的佛教徒。

  <33> 亂之上也,治之下也:《莊子·天下》:“墨翟禽滑嵐之意則是,其行則非也。將使后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無矯脛無毛相進而已矣。亂之上也,治之下也。”清代郭慶藩《集釋》引郭象注云:“亂莫大于逆物而傷性也。”“任眾適性為上,今墨反之,故為下。”又引成玄英疏云:“墨子之道,逆物傷性,故是治化之下術,荒亂之上首也。”

  <34> 奇觚:《急就篇》卷一:“急就奇觚與眾異。”原指奇書,這里是奇異的意思。

  <35> 重言:指傳說。《莊子·寓言》:“寓言十九,重言十七。”

  <36> 枳首之鷹:雙頭鷹,沙皇俄國的國徽。人立之獸,兩只相對直立的獅子,英國國徽。

  <37> 什赫:即波希米亞,現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國的一部分。

  <38> 一切斯拉夫主義:即泛斯拉夫主義,形成于十九世紀三十年代,是俄國沙皇政府提出的要求各斯拉夫民族統一于沙皇制度之下的反動主張。

  <39> 喪人民元:喪害人民的生命。《孟子·滕文公下》:“勇士不忘喪其元。”漢代趙岐注:“元,首也。”

  <40> 封豕長蛇,薦食上國:《左傳》定公四年:“吳為封豕長蛇,以薦食上國。”封豕,大野豬。薦,屢次。

  <41> 靈臺:心。《莊子·庚桑楚》:“不可內于靈臺。”

  <42> 威廉二世(Wilhelm Ⅱ,1859─1941):德意志帝國皇帝,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禍首。他曾于一八九五年繪制一幅“黃禍的素描”,題詞為“歐洲各國人民,保衛你們最神圣的財富!”向王公、貴族和外國的國家首腦散發;一九〇七年又說:“‘黃禍’──這是我早就認識到的一種危險。實際上創造‘黃禍’這個名詞的人就是我”(見戴維斯:《我所認識的德皇》,一九一八年倫敦出版)。黃禍之說,十九世紀末興起于西方,盛行于二十世紀初。它宣稱中國、日本等黃種民族的崛起,是威脅歐美生存的禍害,為西方帝國主義對東方的奴役、掠奪制造輿論。辛亥革命前,中國資產階級革命派的一些刊物常援引黃禍之說來鼓動“民氣”。

  <43> 貝謨(J.Bem,1795─1850):通譯貝姆,波蘭將軍。一八三〇年十一月波蘭反抗沙俄、爭取民族獨立的起義領導人之一。失敗后逃亡國外,參加了一八四八年維也納武裝起義和一八四九年匈牙利民族解放戰爭。

  <44> 裴倫(G.G.Byron,1788─1824):通譯拜倫,英國詩人。一八二三年參加希臘的民族獨立戰爭。著有長詩《恰爾德·哈羅德游記》《唐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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